前两天我去堂哥建国家里串门,刚进门就闻见屋里一股子散不掉的中药味。建国坐在那套红木沙发上,手里掐着根烟,没点火,就那么干捏着。看见我来了,他把烟往桌上一扔,指了指楼上,小声跟我说,你嫂子刚睡下,这几天闹腾得厉害。
建国今年五十六了,在我们这片儿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。早些年他搞工程承包,赶上了好时候,手里攒下了大几千万。他出入开的是大奔,家里房子大得能打羽毛球,可这几年我每次见他,总觉得他那脑门上的褶子越写越深。
堂嫂淑芬比他小八岁,今年四十八了。淑芬以前是我们厂里的会计,长得白净,话不多,做事总是稳稳当当的。他们有个女儿,叫小倩,今年都读研二了,长得漂亮也懂事。按理说,这日子过得该让多少人眼红啊,可建国心里一直有个疙瘩,那就是没个儿子。
展开剩余83%去年过年全家聚餐的时候,建国喝了点猫尿就开始在那儿借酒发挥。他拍着桌子,指着满屋子的昂贵摆设,冲着一桌子亲戚嚷嚷,说我这辈子挣这么多钱给谁花啊?等我以后两眼一闭,这房子,这车,这厂子,难不成全成了人家的?他说这话的时候,淑芬就低头在那儿剥虾,把剥好的虾肉放到小倩碗里,一句话也不接。
那时候我也在座,我看着建国那张喝红了的脸,心里挺不是滋味的。小倩在旁边脸色也挺难看,没吃两口就回屋了。我知道,建国这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,打从小倩出生那会儿,他就念叨。只不过前些年忙着挣钱,没顾上。现在钱有了,年纪也大了,这念头反而像荒草一样,怎么割也割不断。
过了没两个月,我就听我妈说,淑芬开始辞职在家调理身体了。那天我正好下班路过他们家楼下,看见淑芬拎着一大袋子草药往楼上走。我赶紧过去帮她提,那袋子沉得压手,我问她,嫂子你这是干啥呢?淑芬看了我一眼,叹了口气,说你哥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,他不生出个儿子来,这辈子都过不踏实。
我当时就愣住了,说嫂子你都四十八了,这身子骨能行吗?淑芬揉了揉腰,也没看我,只说了一句,建国说了,只要我能给他生个儿子,那厂子的股份给我转一半,还说到时候专门请两个保姆伺候我。我听着这话心里堵得慌,这哪是生孩子啊,这简直就是在拿命搏那一半的家产。
从那以后,建国家里就成了半个医馆。今天去省城看名中医,明天托人从山里挖什么偏方。淑芬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枯萎了下去,原本白净的脸变得灰扑扑的,眼睛下面总是一片青紫。我去看她的时候,她正坐在餐桌前喝那一碗黑糊糊的药,每喝一口都要干呕一下,可她还是捏着鼻子往下灌。建国就在旁边看着,嘴里嘟囔着说,苦点好,苦药才见效,这都是为了咱老陈家。
大概是老天爷真开了眼,去年年底,淑芬还真怀上了。建国那天高兴坏了,给我们这几个亲戚一人发了个大红包。他在电话里跟我显摆,说你看,我就说我老陈有这个命,这回肯定是个带把的。我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他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,可我心里想的却是,淑芬这快五十岁的肚子,能受得了这一遭吗?
怀孕后的淑芬,几乎就没出过门。建国怕出意外,除了去医院检查,平时连楼都不让她下。我有次去看她,发现她整个人肿了一圈,腿上的肉一按一个坑,老半天弹不起来。她跟我抱怨,说肚子里这个闹腾得厉害,晚上整宿整宿睡不着觉,血压也一直往上涨。建国倒是在一旁伺候得勤快,燕窝鱼翅变着花样买,可这些东西进到肚子里,淑芬还是那个老样子。
小倩因为这事儿跟家里闹得挺僵,暑假都没回来。她给我也打过电话,在电话里哭,说我爸是不是疯了?我妈都那个年纪了,他怎么忍心?我只能在那头安慰她,说你爸那个人,这一辈子就这一块心病,你就当是为了你妈,别跟他顶了。
到了预产期那天,建国提前在市里最好的医院订了特需病房。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店门口修一个漏水的水龙头,接到了建国的电话。他在电话里声音抖得不行,说淑芬进了手术室了,让我赶紧过去。
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建国正蹲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,头发乱糟糟的,怀里抱着个皮包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见了我,他像见着救星一样拉住我的手,说淑芬刚才大出血了,大夫正抢救呢。那一刻,我没看见一个千万富翁的威风,我只看见一个被恐惧吓破了胆的老头。
他在那儿自言自语,说不生了,不生了,早知道这样我说啥也不让她生了。他说如果淑芬有个好歹,他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。我拍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这世上很多事就是这样,人在顺境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,连命都能跟老天爷争一争,可等真到了生死关头,才知道自己那点钱和权,在命面前连个屁都不算。
抢救了三个多小时,淑芬最后总算保住了命,孩子也保住了,是个男孩。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建国看的时候,建国盯着那个红皱皱的小团子,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他想伸手抱,可那双手哆哆嗦嗦的,怎么也使不上劲。
现在,孩子已经半岁了。我再去建国家的时候,屋里不再是中药味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奶腥味和尿布味。两个保姆忙前忙后的,一个管孩子,一个管淑芬。建国老得更快了,以前他总爱出去找人打牌喝茶,现在哪儿也去不了,每天就在家里看着孩子哭。
淑芬自打生完孩子,身体一直没养回来,说是落下了病根,一阴天浑身骨头缝都疼。她现在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,怀里偶尔抱一下孩子,眼神木木的,也不怎么爱说话了。建国想跟她说说话,她也只是点点头,或者干脆闭上眼假装睡着了。
那个千万家产的继承人确实是有了,可这个家也变得不像家了。建国有时候会跟我念叨,说现在半夜听见孩子哭,他这心里就发慌,总觉得自己这点精力,真不知道能不能看这孩子长大。他看着镜子里的白头发,再看看摇篮里的小奶娃,半天没说出一句话。
我走的时候,看见桌上摆着一张他们以前的全家福。那时候小倩还小,建国正当年,淑芬笑得满脸灿烂。现在的建国,虽然有钱,有儿子,可我总觉得他把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给弄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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